张先森
01
1920年的元宵节,汪曾祺出生于高邮。
他的祖父是清末文官,父亲是多才有趣的人,善绘画、喜弹奏、爱打拳、会烧菜、能治病……
耳濡目染中,汪曾祺从小学习古文,能诗能画,小学作文几乎每次都是“甲上”。
十几岁汪曾祺就学会了抽烟喝酒,父亲喝酒时也给他满上一杯,抽烟时一次抽出两根,他一根,儿子一根。
汪曾祺十七岁初恋,暑假时在家写情书,父亲就在一旁边看边瞎出主意。
受父辈影响,汪曾祺养成了随性、乐观、淡泊的性格。
1939年秋,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,背挎粗布蓝袋,踏入西南联大。在登记簿上写下:汪曾祺,高邮人,国文系。
这位沈从文先生的得意门生,却是个非典型性学渣。
“他在联大生活自由散漫,甚至吊儿郎当,高兴时就上课,不高兴就睡觉,晚上泡茶馆或上图书馆,把黑夜当白天。”
据说,大二那年,汪曾祺有过一次失恋,两天两夜不曾起床。好友朱德熙吓煞,挟一本厚厚的字典,匆匆赶到宿舍。
“起来,吃早饭去!” 见他瘫睡如泥,朱德熙在门口大喊。于是乎,两人晃悠出去,卖了字典,各吃了碗一角三分钱的米线——全好了。
那时汪曾祺的吃货本色,已初露锋芒。
正义路的汽锅鸡、东月楼的乌鱼锅贴、马家牛肉店的撩青、吉庆祥的火腿月饼…
逛集市,他赖在摊边吃白斩鸡,起个名目,叫坐失良机(坐食凉鸡);下馆子,他和老板唠嗑,听各乡趣闻,偷学后厨做菜;
要是没课,他就溜到某不知名的小酒馆,要上一碟猪头肉,咂一口绿釉酒,赏馆外碧叶藕花,听檐上昆明的雨。
正是那段日子,他倚着临窗小桌,对各式的人、各样的生活, 产生了兴趣。故信笔写之,捧出最初的几篇小说。
1961年,汪曾祺全家福
再后来,汪曾祺去昆明郊外教书,遇到了施松卿。
那年的施姑娘,唇绽樱颗,榴齿含香,还是少女模样。因平日常含愁倦,素有联大林黛玉之称。她听过汪曾祺的名头,奈何无缘谋面。
谁曾想,俩人毕业后去了同间学校。病美人和懒才子,成了一对儿。
没多久。汪曾祺与施松卿吃了顿面,算结婚了。
03
汪曾祺,无论身处顺境还是逆境,对生活他始终怀揣着一份真诚和洒脱。
38岁那年,汪曾祺被下放到乡镇农科所接受劳动改造。
一开始,他被派去起猪圈、刨猪粪、背粮食,后来又被派去果园搞种植,最常干的就是给果树喷杀菌剂。
他看书写字画画的手,变成了种地的手,经常累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眼看周围的人,都是愁眉苦脸、毫无生气。尽管如此,汪曾祺依然傻傻地乐观着,总是想方设法在艰难日子里找点乐子。
他说:“我觉得全世界都是凉的,只我这里一点是热的。”
在果园干活时,他感叹杀菌剂是“很好看的天蓝色”;有一天他乐呵呵地高兴不已,只因为采到了一个大蘑菇,可以带给家人做一碗汤。
汪曾祺觉得一个人不能从早写到晚,那样就成了一架写作机器,得找点事情消遣消遣,或者说得有点业余爱好。
汪曾祺的业余爱好是:写写字、画画画、做做菜。
跟汪曾祺求画的人很多,但他觉得自己的画没什么看头,自嘲说因为是画家的画,比较别致而已。
他喜欢画中国画,因为可以画上题诗,发发牢骚。一次他画牡丹图,题诗曰:
人间存一角,聊放侧枝花。
欣然亦自得,不共赤城霞。
冯友兰听了,说,画中有诗,诗中有人。
所谓“诗中有人”,便是指汪曾祺“欣然自得”的作风和性格。
04
汪曾祺的“欣然自得”,跟陶渊明的“好读书不求甚解”却“欣然忘食”,是一个道理的。
60岁之前,汪曾祺几乎是“默默无闻”,他把写作视为“自娱自乐”。
直到1980年,他的短篇小说《受戒》发表在《北京文学》上,得以在文坛走红。
他笔下总是一些小人物,有接生婆、车匠银匠甚至养鸡养鸭的,他们是真实的芸芸众生,却在琐碎的生活中,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。
有人劝他写点弘大的文章,汪曾祺想了想,答:“我与我周旋久,宁作我。”
这个“宁做我”的任性老头儿,不争不抢、不浮夸不做作,活得真实、自我。
汪家分配的房子很窄小,圈内人来访,看到一个著名作家住这样的房子,心酸得差点落泪。
家人让汪曾祺写个住房申请报告,他提笔半天却憋不出一个字,最后可怜巴巴地说:
“我写不出!我不嫌挤,我愿意凑合!”
谈起父亲,女儿汪朝笑说,“他在我们家是非常没有地位,我们这些子女都欺负他,妈妈也完全不拿他当回事,但他乐在其中。”
被挤兑多了,汪老也学聪明了。
平日里,他酒一喝多,就吹大发:喂喂,你们对我客气点,我将来是要进文学史的。汪家人白他一眼,作不屑状:老头,你别臭美了!
05
不读汪曾祺不足以谈生活,但最好别在肚子饿的时候读。
因为他是“作家里最会吃的,也是厨师里最会写的”,看他笔下的吃食,就跟看《舌尖上的中国》一样。
不是生活哲学家的美食家不是好作家,汪曾祺的文字究竟有多“好吃”?
中学语文课本上那篇《端午的鸭蛋》里,汪曾祺就曾这么“吹捧”高邮的鸭蛋:曾经沧海难为水,他乡咸鸭蛋,我实在瞧不上。
不管走到哪,汪曾祺最惦念就是当地的美食。因为吃遍天下,又善于观察,一个不起眼的食材,往往被他写得让人直流口水。
晚年,汪曾祺是一个可爱的“老顽童”:贪玩、贪吃、贪喝,贪恋世间的酸甜苦辣咸。
有一年,他胆囊炎发作进了医院。
女儿想让父亲戒烟戒酒,便问医生:“今后烟酒可有限制?”
医生摇摇头:“没有,这个病与烟酒无关。”
话音刚落,老头儿捂嘴窃笑起来。
汪曾祺是真正懂生活的人,是能把平淡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老头子。
他不仅能写能画,爱玩爱吃,更爱做好吃的。
做菜他必须自己去买菜,每到一个地方,他不爱逛百货商场,却爱逛菜市,因为菜市更有生活气息一些,买菜的过程也是他构思搭配的过程。
大厨汪曾祺做菜有多好吃?举个例子:
作家聂华苓从美国来访,中国作协安排汪曾祺在家做几个菜招待。
汪曾祺特地做了一道煮干丝,聂华苓吃得非常惬意,连剩的一点汤都端起碗来喝掉了。
煮干丝是淮扬菜,是聂华苓的童年记忆,但后来在美国是吃不到的。
不是这道菜如何稀罕,是汪曾祺有意做了一道“情怀菜”。
汪曾祺做菜喜欢创新,善于从常见的食材里做出不同的味道,有些菜甚至是他原创的。
比如一道塞肉回锅油条,吃过的人评价“嚼之酥碎,真可声动十里人”,这得有多好吃啊。
汪曾祺曾说,一个人的口味要宽一点、杂一点,南甜北咸东辣西酸,都去尝尝。对食物如此,对文化也应该这样。
北京作家凹凸也说,“我爱读汪曾祺到了这般情形:长官不待见我的时候,读两页汪曾祺,便感到人家待见不待见有屁用;辣妻欺我的时候,读两页汪曾祺,便心地释然,任性由他。”
汪曾祺就有这样的魅力。
万物有灵且美,一双发现美的眼睛,能让生活处处充满温暖:
如果你来访我,我不在,请和我门外的花坐一会儿,它们很温暖,我注视它们很多很多日子了。
——《人间草木》
生活是很好玩的,人活着,就得有点兴致:
我们有过各种创伤,但我们今天应该快活。
——《生活是很好玩的》
人生最曼妙的风景,不是命运的波澜,而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:
我希望能做到融奇崛于平淡,纳外来于传统,不今不古,不中不西。
——《文与画》
即使平平淡淡,即使没有鲜花和掌声,也要一个人活得精彩:
这些白茶花有时整天没有一个人来看它,就只是安安静静地欣然地开着。
——《翠湖心影》
命是自己的,怎么活也是自己的事,别人管不着:
栀子花粗粗大大,又香得掸都掸不开,于是为文雅人不取,以为品格不高。
栀子花说,去你妈的,我就是要这样香,香得痛痛快快,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!
——《老味道》
人生苦短,不如怡然自乐,活他一个痛痛快快。
《生活,是很好玩的》
汪曾祺散文精华篇目。分为有味、草木和春秋三辑,从美食、植物、旧事等三个部分来展现汪曾祺先生的生活情趣和人生态度。汪曾祺就是是一位生活家。写字、画画、做饭,明明是最平常普通的日常,他却深得其中的乐趣。一个平凡的景,经过汪曾祺的视角,便美得天真烂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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